李有幹戎装照

1913年 · 北平  —  1937年九月十八日 · 上海黄浦江上空

中华民国空军中尉飞行员 · 抗日英烈

九一八夜,中秋月圆。
他驾机轰炸黄浦江上的日军旗舰,
被高射炮击中,血洒长空,壮烈殉国,
时年二十四岁,未曾娶妻。

1913  —  19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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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士档案

李有幹其人

姓名
李有幹
生卒
1913年 — 1937年9月18日
籍贯
四川江油(现梓潼双板乡)
出生地
北平武定候西口外38号
毕业
中央航空学校第五期乙班
部队
空军第四大队第二十二队
军衔
少尉飞行员(殉国后追赠中尉)
殉国
1937年9月18日凌晨,上海汇山码头上空

李有幹是著名画家、美术教育家、四川美术学院创始人李有行的胞弟,兄弟年龄相差八岁。三兄弟中,他排行最小,却胆魄最大——少年时代私自离家,独闯南洋,归国后又秘密前往杭州笕桥考入中央航空学校,成为中国第一代战斗机飞行员。

淞沪会战爆发时,他所在部队几乎全员出击,一战再战,奋不顾身。1937年9月18日,九一八事变六周年纪念日,空军发动“中秋夜攻势”袭击轰炸占领上海的日军。他驾驶着一架性能落后于日军战机的霍克III型双翼战机,轰炸停泊于黄浦江上的日军旗舰,被密集高炮击中,壮烈殉国。

他没有留下孩子,殉国时年仅二十四岁。二哥李有行赶赴南京收拾他的遗物,连一件表明他曾有过恋爱的物件,都没有找到。

生平纪事

二十四年,一段完整的人生

1913
生于北平武定候西口外38号
父亲李白民在北京任职,三兄弟均在北平长大。他比二哥李有行小八岁,情同手足。二哥带他走遍香山和玉泉山。
约1928
入读香山慈幼院,学会滑冰翻墙
父亲安排他在香山慈幼院就读。每逢周日,二哥骑车前来探望,他会老远跑出来相迎,带二哥四处参观。
约1929
独闯南洋,历练三年
趁母亲外出,取走家中存折,与同学悄然赴新加坡闯荡。一去音信杳无三年,最终身无分文返家。二哥后来写道:这番冒险"胆量更大眼光更广"。
约1933
秘赴杭州笕桥,考入中央航空学校
杭州笕桥中央航校是当时中国唯一的正规航空学校。他瞒着家人报考,以第五期乙班学员身份入学,开始了军旅生涯。
1936
训练坠机,赴上海医治,留下最后合影
训练中坠机,门牙撞落,去上海就医期间与二哥一家留下珍贵合影,摄于上海,时年约二十三岁。这是他留存不多的照片之一。
1937年8月
淞沪会战爆发,连续参战
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,国民空军倾巢出动迎敌。李有幹所在第四大队第二十二队多次出击,轰炸日军舰艇、码头与阵地。当时空军极度缺乏飞行员,几乎每次出击他都在其中。
1937年
9月18日
九一八中秋夜袭,血洒长空
九月十八日夜,与队友李桂丹、柳哲生、王远波、龚业悌、巴清正等首批出击,夜袭上海汇山码头日军及黄浦江上日舰。被敌高炮击中,壮烈殉国,时年二十四岁。
作战记录

1937年9月18日夜——中秋攻势

台湾忠烈祠存档 · 淞沪会战空军作战纪实
九月十八日中秋夜袭

中国空军早期真实影像

1937年9月17日,蒋夫人宋美龄对航空委员会将校们说:"将军们,不用说您们也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,九一八事变六周年了。为了雪洗国耻,委员长命令空军给日军以最大的打击……"

九月十八日,恰逢农历八月十五日中秋节。驻守南京的东北籍飞行员六年来每逢"九一八"绝食一天,此时接到命令,下了必死的决心,由晚打到早,轮番飞往上海。

当晚19时30分,首批出击:李桂丹队长、柳哲生、王远波、龚业悌、李有幹、巴清正,驾机轰炸日军在上海的军火库及海面上的日本军舰。

整个夜袭行动,中国空军出动21架次,对上海日军实施通宵轮番轰炸,使日军损失价值700余万元的军火,并以三枚500磅炸弹重创日本出云号军舰。

李有幹的任务,在整个作战计划中最为凶险:驾驶一战时期就已服役的霍克III型双翼战机,攻击有密集高射炮火力掩护的日军旗舰。他被高炮击中,血洒黄浦江上空,壮烈殉国。

当年第五期乙班,飞行专业学生全部阵亡。中国第一代空军飞行员,1942年之前升空迎战者全部阵亡,殉国平均年龄二十三岁。他们驾驶着性能远落后于日军的老式飞机,以血肉之躯,以一死换取时间。

二哥的悼念

《忆幹弟》全集

1937年12月22日,李有幹殉国三个月后,二哥李有行在辗转南渡办学的途中,于湖南常德武陵花园,提笔写下长文《忆幹弟》。这是唯一系统记录李有幹生平的文字,也是整个家族最珍贵的精神遗产之一。全文约七千字,完整收录于下。

李有行 ·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· 湖南常德武陵花园

我爱幹弟的勇敢、我爱幹弟的豪爽、我爱幹弟的兴致、我爱幹弟的伤亡!呵,我最可爱的幹弟,我和你何时再见啊!

我要表现我是如何热诚地爱他,于是我带他一同去照相,带他到东交民巷去看那些整洁的道路,希奇的洋人,美丽的洋房,还带他去看那雄伟的城楼和沿城走着的火车,尽我所知的讲解给他听,当我看出他那兴奋好奇的神情,我亦快活起来。

我还带他到香山慈幼院去,一则看山景,再则参观慈幼院的环境如何美好,那是颇值得纪念的一次远足,我们动身太迟了,吃过午饭已是过午两点,又是阴历年头上,天黑得极早,我鼓舞着他的勇气居然走到玉泉山,看他实在疲倦了我就背他一段又讲些鼓励他的话,甚至搜索枯肠找些故事讲给他听,终于爬上香山看见了慈幼院,随后一切都消逝在昏暗中了。我们唱着歌说着话,相互提携着快一阵慢一阵地走回城去,在海甸还买了几个烧饼分着边吃边走,他不喊冷也不说累,当走到西直门时已近午夜,城门早已关闭,只好进到城外驻警的小屋内等待天亮开门。我脱下外衣给他盖好,他满面兴致地熟睡了,我从他那满足的神情中得到了极大安慰,事后我自怨不该使八九岁的他受那样的辛苦,但是他除去感激我引导他游玩之外绝无丝毫怪我令他吃苦之意,幹弟可谓勇了!

夏日早晨,我每每出城散步回来才去上学,暑假中更是天天清晨出城,幹弟一次自告奋勇陪我出城,沿途听我讲那些农作物,和我一起偷吃过一些黄瓜白薯,经钓鱼台罗道庄绕至八里庄返城,路过倒影庙我就带他去见哈尔定先生,得到桃子吃他就满意极了,我亦快活之至,其后我们每借口去月坛买菜出城去玩。

记得一次父亲发现丢了什么东西,把幹弟和外甥曾学广罚跪着审问,过是幹弟犯的,享受却是两人与共,我外甥吃不住罚就供出了是幹弟所为,父亲狠狠将幹弟鞭责一顿,不给吃饭穿衣,还须照旧写字念书,幹弟吃得起苦,他不求饶不求情,更不呜咽,我看着大为不平,一面去将外甥责备一番,一面去幹弟屋里陪他受罚,苦劝他改过,甚至哭着告诉他我幼时犯过与他相似的过,受过相似的罚,他亦似稍稍动容,但随着就不介意了,待我再去看他时,他并未写字读书,却专心一意的在画静物写生!我当时多么佩服他、敬爱他呀!他多么兴致,多么洒脱啊!他绝不怪外甥不义,他能独做独当,不再同外甥共同犯事,外甥颇知改过,从此像大人却亦更像外人了。我怂恿着把幹弟送往香山慈幼院去附学,父亲勉强答应了,我为建议成功而高兴,幹弟更是说不尽的快活,几乎每个星期日我都骑车去看他,他望见我的时候真像久别重逢的情人一样老远跑过来接我,引我去看东看西,介绍的他同学和老师,若是我要作画,他就情愿为我拿水盂,一次我去画雪景,他不仅不嫌手冷还满面荣光,满面兴致!在香山他学会了滑冰、翻墙,爬树这类山野小孩的本领,尤其是滑冰成绩最好!

一年深秋,慈幼院开恳亲会,父母亲和我应邀上山赴会,那亦是我家庭中最少有的一次短途旅行吧,我是这次旅行的促成者,同时又是向导者,感到了特别的快乐!香山园,碧云寺,游后就去了慈幼院,父母兄弟聚坐在一起,亲其所亲的纯爱,相互的心灵感应,真是我此生最宝贵的一段回忆了,我们住香山一宿,次日下午才返回城内。

中间有七八年,我和幹弟分别了,当我将从美专毕业,为着争取出国努力时常常和父亲意见相左,每每冲突到挨打哭闹,幹弟似乎不了解这事情,直到我争得父亲所给的旅费,即日登程远行之时,幹弟才有暗中羡慕我离家的神情,我们没有留恋不舍的情意,这大概就是兄弟之爱的界限吧!从此之后偶尔通信几次而已。

父亲去世我赶回奔丧的那年夏天,只感到幹弟长大成人了,同时似乎手足无措,对我生疏了,我们短暂相处便又分离,一去三年,其间幹弟竟远走南洋历练一次归来。

这是由大哥来信和回家后听母亲讲的:大约是民国十八年的事情,那时家中只母亲幹弟两人,幹弟一向对读书缺乏兴味,父亲去世后他爱玩起来就更是没有忌惮了,特别喜爱运动和游戏,偶尔作画成绩亦颇可观,这年忽发奇想,利用母亲出门的空隙,将家中活期存折窃到手,母亲归来还看见他正在规规矩矩的写字,写完字他向母亲说去看同学某人,殊不知此一去就不见回来,母亲知道有异,往寻存折果然不见,一时急得无法,四处托人寻访都称不知,一方面痛惜失去存款,另方面更悬心他勿因此钱送命,焦心积虑两月余才接他由新加坡寄回家信,称他和一同学赴南洋谋生,沿途平安,现抵达新埠尚无正式工作。

原来他早图谋离家自立,耳闻某同学亲戚在南洋麻坡有橡胶园,其同学仅能介绍工作,幹弟求自立心切,便慨然愿意承担两人路费,共同计议停当,居然一切顺利到达目的,但带出的七百余元已全耗尽,而且当时南洋橡胶工业因世界金融危机而衰败。同学的亲戚力劝他二人返家,那位同学果然自行回国了,而幹弟犹苦撑半年之久。每天正式工作两三小时,收入不足饮食之用,只得另做厨役洗衣等工才勉强维生。其后又教读国语数月,生活才略轻松一些,但是他确信此处前途有限才领取家中设法寄往的路费返家。

幹弟这番冒险旅行对母亲自是忍心太甚,但对他自己确有许多好处,第一身体炼得强实了,知道自立谋生的困难,晓得人言的不可靠,经历种种人情世故还在其次了,胆量更大眼光更广亦是附带的收获。

民国二十年我同涤玄返国回家,不久又南去上海就职仍少与幹弟往来,仅知他自南洋归来肯继续求学令人安心罢了。

二十二年春他陪同母亲到上海看擎儿(笔者)我们勉强着想回复从前的亲热,竟似极不自然了,他先母亲回平,母亲不放心他一人在家,怕又生变就也匆匆赶了回去,当年夏他考航空学校去杭州复试,经上海小住我处,当他从杭州返回上海时那付沮丧面色令我代他难过,竟因眼睛可疑而落选了!他当时就表示决不放弃,下次再去应试,那种自信的态度又使我油然起敬!我劝他不妨去南京投考高射炮班,因为志不在彼,又不愿违我好意,只好枉费了一次往返。

在他等候年假招考期间,一心注意养息眼睛就很少留心功课了,我不免每每去责怪他,但事后又自悔多言,幹弟若不是那样嬉戏终日,他的身体定会因忧虑而衰退呢,当他为别人操劳时,又是勇敢负责到底,忘记养息眼睛了!

果然这一次天从人愿,他考入了航校,我们的喜乐及不得他那兴奋的万分之一呢!他得意极了,说笑整日不闭嘴赖以打破寂寞,他一去之后,我即刻爱他更甚于昔了,他仍然不失天真,我自豪有这样可爱的弟弟。

六个月军训入伍期限很快过去,幹弟及他的一个同伴蓦地出现在上海嵩山路戴家客厅,我简直惊喜万分,入伍期满的他像是铸就的英雄模型,神采奕奕,光耀眩人,好气慨呵!我那时客居友人家中无法尽情招呼他,无法尽情表现对他的挚爱,使我感愧欲泪,而他仍然笑容可掬,天真对人,送他走后我心中不免悒悒多日,难以入睡。

那是二十四年初春吧,幹弟练习长途飞行途经上海,电话招我去虹桥机场会晤,我当时唯恐错失机会,草草吃饭骑车直奔虹桥,觉得顶头逆风有意苦我,路又似较想象中远出数倍,但不敢稍懈的努力奔去终于到达机场门首,忙询问守兵飞机尚在场否?荅以尚在,于是才心安称快,通报后只见一飞行员出迎,稍近才认出即我幹弟,嘴中饮食尚在咀嚼中呢!我在接待室候他吃过饭便引我看视他们一行的飞机,一共十架排列极整齐,就是各省市祝蒋寿所献的飞机,不久命令到了,他首先起飞,这原是见过的事,此处都感觉完全两样,只因驾机者乃我爱弟也,他起飞绕场到我头上时招手再三而去,我在归途中一味回忆着那身穿飞行厚衣毛皮领大软皮鞋的笑迎我者,和当年在香山西慈幼院见我来迎者完全合为一人!令我含笑归来,笑我有这样一个亲爱的弟弟。

二十四年冬大概是十月里,他们第五期学生毕业了,幹弟最初希望母亲,大哥大嫂能去杭州参加恳亲会,母亲因在去冬半身不遂不能受此长途旅程,大哥大嫂也因此兴致减退,他们将请帖转寄给我代表出席,幹弟只好将希望降低至我同涤玄携擎儿前往,惜临行擎儿又发寒热,拖住涤玄亦不能去,我在杭州车站出口处正遇幹弟来迎,他真有点失望呢!除了一个二哥认识他的光荣,其余亲人都未曾眼见呀!他陪我送东西到刘开渠先生处,然后招待我入住旅舍登记、领证章、礼物、纪念照像、领旅费等等,他仍然抱希望涤玄能抱擎儿突然来临呢!

次日早晨我随其他毕业生家属乘航校备车直赴校舍步至观礼台站定,就见所有毕业生前来亲其所亲!幹弟到我面前将涤玄不能来的电报递给我看,他比那一两位没有亲属来校的同学稍为宽心一些!唉!使我联想起当年赴香山恳亲会的景况是多大差别呀!幹弟成人,幹弟有最光荣的职务,但是父亲看不见了,母亲不能前来参与盛典,他今天似有感触,有孤独的感触。

他们归队去了,分别按各自的岗位前往机场待命,不久礼乐响起,蒋校长莅场,全体教职员去场口迎接,行军礼顺次步入场内,行升旗礼,校长检阅飞机及毕业生,从头至尾相互敬礼后始登检阅台,命令一下各机依次起飞,入空即消失不见,稍倾轰鸣声自远而来,机群至上空排成各种阵式,去后复返换为五字阵列,继之个别表演、战斗表演等,其后机群鱼贯着陆,礼毕各生复归引亲属各处参观,途中幹弟称五字阵中彼居中划直角之端,执旗指挥行列,惜飞行过高无从辨认了,午食后他引我去看他们的宿舍,其建筑相当简陋但极清洁整齐,后去食堂,工场,球场,游泳池等处,遇有岗位处皆有还礼必要,这些都是我前所未见的,他送我回旅舍共晚食后再去校参观夜间飞行。好美的景色!信号枪尤美,照明弹亦壮观,确是雄伟微妙的场景!

翌晨九时齐集礼堂观毕业典礼,亲属在楼上学生在楼下,前排为毕业生后排皆为在校学生,蒋校长步入时空气徒变,音乐悠扬有致直至主席等登台始止。开会行礼如仪后,蒋校长致训辞,气慨极严肃清楚,意在勉励为国效力尽军人天职,随后发给毕业证书,毕业生有致答谢辞极动听,礼毕齐赴阅兵台前摄影,午食后观球戏。少倾恳亲会开始,蒋校长谢各家长来临,各家长代表答谢演说,继乃聚餐,座次皆毕业生陪坐各生家长旁,幹弟和我亦然,蒋校长亲临各座劝饮,至幹弟前询我为彼何人,答曰:哥哥,乃向我举杯并点头说:"哦!好,请多喝点酒,没有好菜!"亲切如家人,席散继之游艺会,幹弟扮演一悭吝人之子,相当吃力,演毕下台坐我旁,共观另一剧,陪我返旅舍共宿,准备明日同返上海,他将去北平省亲。

我真想同他一路回家去看看母亲,他毕业定使母亲快慰之至,我也愿见慈母喜悦神色。见我幹弟得意而使家中人个个欢欣,可惜我缺少路费终未成行,他独自回去了!

幹弟在学校除却飞行与射击两课成绩列甲等,其他课程多是勉强及格或竟有一二门不及格的,他毕业后被派往洛阳去作飞行教官,而他私自愿望是被编入空军队中,现既派定亦就受命前去任职了,在洛阳几个月功夫,两广事变有用兵趋势,杭校教官多数入队中开往湖南江西,幹弟奉命返校任教官,他每逢休假日总往我友雷圭元家去玩,他们得他解闷亦极表欢迎,他每称在雷家有如到我家一般,但雷先生夫妇又总称他客气过分,我的朋友们亦都认为他是可爱的兄弟呢!

二十五年初夏,幹弟在一次飞行训练中堕机受伤住院,令我吃惊和担心万分,待我赶到杭州医院见他伤势尚无大碍,心乃稍安,回城到雷家,而圭元兄却已到医院探视他去了,后见到开渠,风眠诸先生,均言比次可谓万幸!一以贺他,一以慰我!返滬时一路庆幸幹弟确实脱离危险,不似来时的心焦欲焚了。

夏末我决计回平就教母校,临离时幹弟又来滬就牙医并为我家送行,啊!幹弟此后你再过上海就缺少一个至亲的人,少一种慰藉了!他望着徐徐离去的列车,若不是自强,开渠在旁,他定会透出恋恋之意的!当时孙妈(笔者的奶妈,因割捨不下笔者)哭成了泪人一个,掩遮了幹弟的惜别!啊幹弟,请宽恕我,但他究竟是豪爽宽容的,反而称贺我能回平侍亲呢!好可爱的幹弟。

中秋节前他回平省视母亲,先直去顺城街家方知母亲住西山疗养,才转来西京畿道我的住处,我友薰琴夫妇及书鸿称道他的磊落气慨,我俩同乘人力车去西山,母亲细审幹弟面容,微察幹弟举止行动,知他虽历命险仍保持原有好体魄好气度,欣慰莫似,笑问他对婚事有无打算?告他多人关怀其事,询他作何感想?他亦答以狂笑而无诺言,我察他或自有主张,或有隐情,时机未到不愿告人罢了,劝母亲听他自定可也,至于我的揣测究是误会抑是果有其事,至今无以证之,啊!幹弟神秘起来了!

他自病愈后特别喜欢调制饮食,在西山益寿园住了两夜,每随涤玄赴市购鸡肉之类返舍入厨调制,母子兄弟称快一时,擎儿容儿亦得三叔如旧友亲妮无比,小住北平五六日忽接杭校电促返校,他依命南行,临别笑称若汕头事件需诉诸武力,彼决前去作战云云,啊!好勇猛的幹弟,我闻语不胜欣幸!幹弟真好男儿也!

不久之后接他来信称彼已编入空军第四大队,为二十二队队员,宿愿又以得偿!十二月西安事变突起,他来信告之曾飞往示威并在潼关以西小试作战,来信不过一二封,字字行行都是忠勇之辞。

二十六年端午节前,幹弟来电称自浦口北返,隔日夜间十一时我去前门车站接他,他除随身衣服外还带来洞庭山枇杷一篓,笑嬉如昔,见我到站相迎则倍形喜乐,母亲知他归来更是虽睡而不能眠,待我俩到家她老人家又准备起床了,只因我等劝止才又睡下,但仍笑谈过午夜才各自安歇。从此每天他都陪伴母亲片刻再出去访问旧友,下小馆打弹子,划船饮茶谈笑看电影等等。偶尔一天他独自无聊我亦空闲,就提议为他绘像,他不置可否的坐下让我潦潦草草的画出一副豪迈气慨速写,而他竟闷坐得思睡了,我深深惋惜他不识休养之重要,并责他应节省体力精神勿过分嬉戏,他谓在校每日必午睡时许,夜夜复安眠,来平所谓嬉戏消遣何至有所损伤体力?

陪他去万安公墓走到田野间,他精神抖擞的掏出手枪瞄准莽间发射两弹,两三只鹌鹑飞起惊逃了,他笑谓可惜差了一毫距离,否则便是现成下酒菜,我怪他轻于放枪唯恐招祸,他笑称不会,子弹不贵平常每每打着玩,在父墓献过花圈少留,见有雨意就匆匆搭车反城午食。隔日他便登归程了,我则因校事无法至车站送别,母亲泪流不能止,我劝她何必伤感悲别,过些日子他仍会回来探视母亲的,话虽如此,我当时亦有痛别的伤感,大半因国难日亟,他那勇猛效忠,临去不掉头的决绝神情,至今想起真像诀别之意。而就在他离去一个月,卢沟桥事起,我们也断绝了消息,母亲忧虑不已,直到病危的最后吐言仍念念幹弟不止。

安葬母亲及送别大哥大嫂,我亦准备离平,正好涤玄的大侄启元得家中允许亦决定与我结伴南行先往南京,十月二日动身,十二日晨住南京旅舍,再上街看看情况,忽然响起空袭警报,我俩由警察指示跑回旅舍,不久警报解除又使我略感失望,我们决定出中山门去总理陵园,到了那里方知因战事而封闭,不能进入了,无奈去一茶座吃面,忽而警报声再起,我俩忙忙躲入一树荫仰望空战,高射炮亦发挥了威力,南京正在表现抗击的能力,启元笑称有幹先生也许在高空作战呢?我亦笑称若果有其事我就太满意了,警报解除后我们听宪兵劝告乘车返城,当晚搬出城住六哥处(杨继曾,我妈的堂兄,抗战后期任兵工署长)六哥称幹弟不久前来访,並称曾飞往上海作战两次,留下通信处就欣然别去,现在他恐仍留南京,住陵园图书馆。

我原打算去陵园探问他的情况,六哥谈到如无凭证恐怕会有许多麻烦,因差用人持信去探,盼到过午才见送信者返回,走到门口大声报道此人已于九.一八夜阵亡于上海了。

我浑身冰冷,信疑参半的沉默下来,六哥则叱用人是否探询清楚便径自如此报告?用人称他们但问何人探询其人,队中已有通知寄往其家属,遂转身告我,其人是东北人,是先生何人?我答其人是我兄弟,北平口音被他们误认作东北人了,用人忽知被斥原因就忙着解释说当再去细细打听吧,怕是误会了。六哥,启元,亦同声说有可能误会,还是再详细打听,我低声承认噩耗的真实性极大,人的姓名是被认清的啊!

四天过后,六哥从他办公室出来,我正在他客厅里等着,他极庄重的半鞠躬向着我,低声又清晰的说:"有幹阵亡了!从两处探听到的确实消息"又把手中两张便条交给我称:"可以去看看他的遗物"我默不作声随六哥出城,吃过饭骑着白水桥兵工署的脚踏车前往陵园图书馆,询问二十二队所在地,闻路人言:"红房顶大楼即是",我遍觅全山不见其楼,绕过多少冤枉路找到图书馆,始知该楼顶已被涂黑,从那里问到二十二队部时警报又响,静候一时余知己近解除就赶先下山进城去,到了光华门却又转错了路,由其他队部人员指示回头走入二十二队队部,通报来意后承队中留守书记孙文诠先生殷勤接待坚请共饭,其间有熟识幹弟的士兵们见我面貌相似都随时凝视着我,现出同情惋惜神情,他们都道称幹弟和气,性情豪爽,可惜得很!二十二队全体出发去了兰州(笔者近年查阅资料推断他们系去接受苏联援华的首批新式战机)他有一部遗物在此,另有遗物尚存南昌。

我检视幹弟遗物时两眼含泪看不清楚,物事零乱无序衣服散置各箱中,忽触及一物知是他所配假齿,乃检出零散照片一小包并置,队中人称可以带去,我就放入怀中携回,其他遗物仍封存队中,辞过他们,孙先生直送我到大门郑重告别,我乘月色出城返回白水桥,道路虽好但崎岖异常,又累得大汗淋漓才返抵六哥住处,夜静了我始发现把呢帽遗在队部与幹弟遗物相伴了!

十一月十五日我因去南昌迎接圭元夫人之便,特走青云浦检视幹弟其他遗物,事有凑巧,一到南昌住入旅社便遇着空军队员李君,承他介绍往老飞机场会见关站长,探听到那里尚有二十二队留守人员,并为我接洽翌晨去青云浦新机场,隔日乘车前去,接近那里只见正有不少飞机从事习飞,啊!我若能在四个月前来此访我幹弟又该何等欢畅快活啊!他原来的住处已被炸,破乱不堪,遗物杂乱霉湿好像隔世久远了,唯有红色玲珑脚踏车斜倚在旁,还像别来不久的弃物!至于无线电收音机零件,摄影器破损镜箱更不忍触摸,还有他由北平带出的旧衣书籍,使人认物如睹人的难过,我仍是仅仅检出零星照片一包。信件三五封,带回留作纪念罢了!

百花洲畔,新旧机场,南昌车站,路旁各处都见有同幹弟当日服装相似,身材仿佛的,我能从他们中再认出一个幹弟么?

啊!我可爱的幹弟,我多么爱你这样的伤亡,胜利之后我定要去黄浦江畔,杨树浦码头奠祭你的忠魂。

— 李有行,二哥,写于1937年冬

这篇日记,在"史无前例"的浩劫中幸存,是因为它和其他几本日记一起,被抄家的人拿走,十多年后又奇迹般出现在"退还物品"中。

李有行为弟弟专门手制了一本相册,里面存有多张李有幹的戎装照。那本相册,没能躲过浩劫。我们家里,李有幹的照片,只有三张幸存,且无一是戎装照。唯一一张戎装照出现在官方档案中。

纪念场所

两岸都在怀念

李有幹在两处官方场所被永久纪念。他的侄长孙李兆庆曾带领全家前往南京祭扫。

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
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
南京紫金山北麓
始建于1932年,历经战火与浩劫,数度重修。纪念馆内镌刻4296名中外抗日航空烈士英名。李有幹在此设有卧碑(衣冠冢),其戎装照亦在馆内展出。
李有幹卧碑铭文照片
卧碑铭文
烈士四川江油人,中央航校五期乙班毕业,任空军四大队二十二队飞行员,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八日夜袭上海汇山码头日军,被敌高炮击中阵亡。追赠中尉。
台湾国民革命忠烈祠
台湾国民革命忠烈祠
台北市圆山公园
忠烈祠内奉祀近四十万殉国亡灵,每一位均有姓名、出生年月、祖籍、牺牲时间地点。李有幹的戎装照片和档案资料存于此处——正是这张照片,让南京纪念馆和家族后人重新找回了他的军人形象。
李有幹戎装照
家族背景

梓潼双板李氏三兄弟

四川梓潼双板乡李氏,移居北平的第二代,据李有行日记所述,三兄弟全是"叛逆胚子"。大哥李有度,五四青年,北大西语系学生,成天上街游行;二哥李有行,不肯从商,执意学画,远赴法国里昂美术学院,没赶上父亲的最后一面;小弟李有幹,叛逆劲头"后来者居上"——偷钱下南洋、秘密报考航校,每一件大事都不是先斩后奏,而是只斩不奏。太祖李白民幸而先于小儿子“闯祸”之年闭上双眼。

父亲李白民早逝,没有见到小儿子成为战斗机飞行员的那一天。二哥李有行情同手足,带他在香山赏雪,在玉泉山辨认农作物,背他走过西直门外的黑暗。所以当噩耗传来,二哥是李有幹在这个世上最悲痛的人。

李有行后来在那本亲手为弟弟制作的相册上,亲笔写下:"纪念亡弟群翼"。群翼,是李有幹的字。那本相册,毁于1966年的抄家浩劫,那些戎装照,再也看不到了。

纪念文献

缅怀文章

九一八,既是国难日,
也是李家英烈李有幹的忌辰。

愿李氏族人,人不论男女老幼,
地不分天南海北,
于九月十八日中午十二时,
默哀三分钟
祭奠李家英烈李有幹。